大多数企业其实并没有专门规划过自己的外部知识产权服务网络,有的只是一个长期积累下来的合作律所名单。这些律所可能来自多年前的合并整合、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业务需求,或者单纯因为一直合作到现在。久而久之,企业习惯用同一套方式管理所有律所,而这种做法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限制知识产权战略的整体效果。
外部律所是知识产权战略的执行载体。他们负责专利撰写和申请,而这些专利最终决定企业是否真正掌握了关键技术壁垒,还是仅仅流于纸面保护。因此,最核心的专利族交给哪家律所来负责,本质上是一个战略决策。但在很多企业里,这个问题并不是经过认真权衡后决定的,而更多是偶然、随机敲定的。
领先的知识产权团队管理律所网络的方式,和管理专利组合并没有太大区别。他们通常会把合作律所划分为三个层级:战略合作伙伴、主要业务合作伙伴和专业领域合作伙伴。不同层级承担不同角色,也对应不同的选择标准、价格机制和合作深度。相应地,管理要求、业务规划和绩效评估也会有所区别,而不是所有律所都采用同一套标准。
企业与律所之间的合作,也应该像经营合作伙伴关系一样进行全生命周期管理。对于重点合作律所,企业会从包括战略贡献在内的多个维度进行评估,并通过定期、结构化的双向业务回顾持续优化合作。如果一家律所的表现或者匹配度已经无法满足企业需求,也会通过提前规划好的交接安排逐步退出合作,而不是因为习惯、情面或懒得调整而长期维持现状。
与此同时,联合规划和人工智能正在为企业与律所的合作打开新的空间。那些愿意提前与律所共享业务需求预期,并明确AI带来的效率提升如何衡量、如何共享收益的企业,未来更有机会以更合理的成本获得更高质量的服务。而那些对此没有提前布局的企业,则很可能面临这样的局面:AI已经让服务效率提升了一大截,自己却依然在按过去的价格付费。
未经规划的协作网络所带来的战略成本
所谓外部知识产权服务网络战略,指的是企业有意识地规划和设计:由哪些外部专利律所或外部律师负责专利组合中的哪些工作,以什么样的合作模式开展合作,以及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现实中,大多数知识产权部门并没有这样的战略。他们拥有的更多是一份合作律所名单、一套收费标准,以及一种惯性做法:上一次是谁经手的案子,这一次就继续交给谁。最终的结果是,影响公司核心竞争力的基础性发明和普通的延续申请被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而整个知识产权战略的质量上限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限制住了。
在我们近期发布的白皮书《首席知识产权官的核心优势:2026年实现卓越的关键》中,我们提到,领先的知识产权组织并不只是把知识产权看作一种法律权利,而是把它当作掌控企业关键竞争节点的重要工具。这些关键节点往往是速度优势、利润空间和议价能力最集中的地方。他们会有意识地组合运用不同的知识产权价值创造模式,并统筹专利、商业秘密、数据权益以及合同安排等多种工具,去守住那些真正决定竞争优势的关键位置。
如果顺着这个逻辑再往前推一步,那么一个问题就变得非常明确:如果少数几个专利族承载了企业绝大部分商业价值,那么由谁来撰写这些专利,本身就是一个战略问题。当一件能够守住关键业务壁垒的核心专利,仅仅因为某家律所那周刚好有空闲资源而被分配给它时,本质上就是企业做出的错误的战略决策。
然而,这恰恰是大多数企业目前的运作方式。企业的律所网络往往是在几十年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有些源于整合,有些是为了覆盖特定国家和地区而新增的,还有些只是因为长期合作而被保留下来。无论背景如何,企业通常都用同样的方式管理这些律所:同样的工作要求、同样的评审流程、同样的年度费率谈判。久而久之,没有人能够清楚说明哪些律所是真正的战略合作伙伴,哪些只是承担日常事务的服务提供方。因为这个网络从来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不断扩张和积累中自然形成的。
而这件事的重要性,往往比表面看上去更大。在大多数企业里,外部律所承担着绝大部分专利工作的具体执行,包括专利撰写、审查过程中的答复,以及覆盖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利申请提交。专利战略或许是在企业内部制定的,但最终能否真正落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部专利律师写出来的权利要求书。换句话说,再优秀的专利组合战略,如果交给一个缺乏差异化管理的律所网络去执行,最终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最成熟、最优秀的知识产权团队已经得出了一个非常自然的结论:他们管理外部律所网络的方式,和管理专利组合的方式并没有本质区别。他们会根据战略价值对律所进行分层管理,针对不同层级采用不同的管理机制,并在长期合作过程中持续投入、持续优化,同时及时淘汰不再符合需求的合作关系。而在实践中,这通常建立在四项核心原则之上。
原则一:每一次采购决策都要与专利组合战略相匹配
起点在于,让“自己做还是外包”的决策逻辑与专利组合战略保持一致,而且要落实到每一个案件。
越来越多的标杆企业开始采用分层管理的方式。对于战略价值高、业务影响大的案件,他们会尽可能由内部团队主导处理。这不仅是为了更好地把控质量,更是为了把关键能力留在公司内部,持续培养那些战略性工作所需要的专业经验和判断力。而对于重要性相对较低的案件,则会通过标准化、流程化的方式整体外包。企业内部只保留必要的管理和监督,尽量减少资源投入,同时也减少因不同代理人或律师带来的执行差异。
这里最值得关注的,其实是一种思路上的变化。传统的做法是按照工作内容来划分职责,比如“专利撰写交给外部律所”“审查答复留在内部”。而更先进的做法则是按照案件的重要程度来配置资源。同样都是专利撰写工作,面对一件关系公司核心竞争优势的专利和一件普通专利,处理方式完全可以不同。换句话说,如今决定怎么做的,不再是“这是什么工作”,而是“这件专利对业务到底有多重要”。这实际上就是将专利组合战略的思维,直接延伸到了资源配置和外部合作管理当中。
但对于很多知识产权团队来说,这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不太容易面对的问题。因为要做到这一点,前提是企业必须能够逐案判断专利的重要性,清楚知道哪些专利真正关系到未来业务竞争力,哪些更多属于常规性的保护布局。如果一个部门连这一点都无法判断,那么它自然也做不到差异化地配置资源,更谈不上有针对性地管理外部律所。而很多时候,这恰恰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不是外部合作模式出了问题,而是企业自身的专利组合战略还不够清晰、不够聚焦,需要进一步梳理和提升。
案例:颠覆者同样拥有专利
有一家欧洲工业企业,产品组合盈利状况不错,但它存在一个利润表上看不到的隐患。数字化与自动化浪潮不断吸引新玩家入局,而这些新入局者具备传统竞争对手所没有的特质:深谙如何把知识产权当作竞争武器。该公司新上任的数字化负责人梳理清楚这份外部威胁之后,发现破局的关键直接落到了知识产权部门身上。
知识产权负责人、首席技术官以及数字化负责人达成了共识:IP 团队必须从单纯处理案件,转向为专利攻防战做好准备。以现有的资源,团队无法同时兼顾这两件事。解决方案不是增加人手,而是重新搭建外部服务商合作体系。
这次对全球知识产权服务商资源重新统筹配置,先明确各方分工和服务内容,据此引入精通核心竞争技术的外部机构,把内部团队从繁杂的事务性工作里解放出来。团队能用来做战略规划的时间翻了两倍。等到专利纠纷出现时,部门不至于手忙脚乱、临时救火。
原则二:按照战略角色对合作网络分层
确定好知识产权工作是自主完成还是外包采购之后,就可以据此搭建外部服务商合作体系。这项工作既属于采购工作,同样也属于组织架构设计工作。正如我们在Organizing for business-driven IP management (《面向业务驱动型知识产权管理的组织搭建》)一文中所阐述的:现代化的知识产权运营模式,绝不仅仅是内部组织架构图上的方框与连线;外部服务商网络和内部组织架构同属一个设计层级,归属于组织及其交互接口模块,理应得到同等程度的设计考量。实际操作中,成熟的知识产权部门会把合作机构划分成不同层级,每个层级对应各自的遴选规则、定价模式以及合作深度。具体的分层模式可以灵活调整,但一般都会包含下面方案的某种变型:
第一层:战略合作伙伴
这类律所数量通常不多,主要负责技术复杂、战略价值高的核心专利项目。企业最关注的是专利质量和保护强度,而不是成本。这类机构通常是顶尖精品律所,技术方向和企业核心研发高度契合。它们需要掌握企业产品路线图,清楚哪些专利家族支撑哪些商业布局;定位是专利组合的共创方,而非只按指令干活的外包服务商。
第二层:主要业务合作伙伴
这类律所负责专利组合中的大部分常规工作。企业看重的是稳定的质量、高效的执行以及合理的成本。通常这类律所具有较强的国际服务能力和成熟的运营体系,能够高效完成跨国申请和审查工作。将业务集中给少数几家律所,也有助于提升议价能力、获得更优先的服务支持,并保持成本可预测。此外,在业务量出现高峰时,这类律所还能帮助企业快速消化工作压力,而不必临时扩充内部团队。
第三层:专业领域合作伙伴
这类律所通常专注于量子技术、生物融合等前沿领域,拥有一般综合性律所不具备的专业深度。企业通常会根据具体需求有选择地聘用他们,并愿意为其专业能力支付溢价,但主要用于那些确实需要高度专业支持的关键案件。
案例:减少合作律所,提高合作深度
某科技公司的内部知识产权律师很清楚自己真正应该投入精力的工作是什么,比如专利许可、诉讼支持以及主动推动创新业务发展。但现实情况却恰恰相反。由于预算持续承压、无法扩充团队,再加上大量日常运营工作占用了时间,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去做这些高价值工作。
于是,这个部门换了一个思路。他们不再申请增加人手,而是系统梳理了所有工作内容,并逐项分析:哪些工作必须自己做,哪些工作其实可以交给外部完成。最终,他们重新设计了服务模式,并主动整合外部律所资源,将案件集中交给少数几家经过严格筛选的合作律所。
律所很快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企业不再分散对接多家机构、做各家的小客户,而是集中交给少数几家,由此收获了合同条款无法保证的深度支持:协作更紧密、服务质量更高;在工作量突然暴涨时,服务商也能从容补位、平稳承接。内部团队花在行政事务上的时间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服务费也随之下降,法务人员终于回归本职核心工作。
原则三:管理的是合作关系,而不只是交易

图1:律所绩效的五项指标
案例:用事实说话,而不是凭印象判断
如果你问一家企业的知识产权团队:“你们觉得哪家律所的专利撰写质量最好?”得到的答案往往来自律所的名气、长期合作关系,或者某个大家印象特别深刻的案例。有两家公司决定不再靠感觉做判断。
第一家是申请量庞大的跨国企业,它建立了常态化盲审机制:随机抽取交付样本、隐去来源信息,由资深专家小组对照既定质量标准打分,考核结果可以追溯到具体经办律师。这套机制的设计本身就带着约束力:任何一家服务商在合作体系里的地位,只由其交付成果本身决定。
第二家是全球医疗企业,它在人工评审之外,叠加了规模化的智能分析。借助人工智能对账单和案件管理数据做分析,挖掘出人工逐案评审很难发现的质量指标:提交周期、延期频次、专利审查周期的规律特征等。
这两种方式,把原本的判断问题 ——“我们喜不喜欢这家律所?”,换成了一个更靠谱的问题:“这家律所的实际工作成果到底怎么样?”
原则四:将每一段合作关系都视为完整生命周期
专利组合会做精简优化:淘汰表现不佳的专利资产,把预算重新投向重点业务。但几乎没有 IP 部门会用同样严谨的标准管理外部服务商。很多合作关系在初期经过审慎筛选,之后就一直维持下去;服务商退出通道没有明确规则,也极少启用。成熟的 IP 团队会把每一段服务商合作都视为完整生命周期,分为四个阶段,对每个阶段都进行有目标、有规划的管理。
以上内容,并不是鼓励频繁更换合作方。战略伙伴关系应当长期稳定,稳定本身就是合作优势。这套机制的核心是保有主观判断:网络里每一家律所留在名单中,都是经过持续复核的主动决策,合作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

图 2:律所全生命周期管理模型
作者: Jonas Lindgren,合伙人,Konsert Strategy & IP(罗思集团旗下),邮箱:jonas.lindgren@konsert.com
中文校对:匡霖,专利代理师、高级专利经理,路盛律师事务所(罗思战略合作伙伴),邮箱:lkuang@lushenglawyers.com
超越基础框架:联合规划与人工智能
有两项新进展,进一步拓宽了一套设计完善的合作网络所能实现的价值上限。
第一项是联合规划。对自身研发管线有清晰认知的企业,会按技术领域和司法辖区将其转化为滚动更新的需求预测,并将这种未来业务的可见性同步给战略合作伙伴和批量事务合作伙伴。当企业能清晰预判下一年的业务量,事务所就可以提前调配人力、做出合作承诺、敲定合理定价。需求预测机制让客户从一个不可预测的紧急工作来源,变成了值得事务所投入资源深度绑定的优质合作方。
第二项是人工智能,应用于合作关系的双方。正如我们近期在《IP战略催化能力与 AI赋能专利组合规划》一文中探讨的,头部知识产权团队正以严谨、面向实际业务场景的方式,将 AI 融入自身内部工作流程。而前沿实践则是把这套模式拓展至整个合作网络:主动允许合作律所在处理本客户业务时安全使用 AI 工具,并事先约定如何衡量、分配由此带来的效率提升。如果企业对此置之不理,就会以过去的价格,为未来的生产力买单;而做好制度设计的企业,则可以避免这种情况。
这两项实践,都建立在前文所述的基础体系之上。如果没有对合作律所做分级分类,就无法开展联合规划;如果和律所只在收到账单时才有沟通,也就谈不上共享 AI 带来的效益增益。
现状自检:关于外部知识产权合作网络的六个问题
外部知产合作网络的现状其实不难检验。但能从容答出下面全部六个问题的知识产权负责人,其实少之又少:
如果里面有好几个问题都很难回答,说明这套合作网络只是在靠惯性运转。这很常见,绝大多数合作网络一开始都是这样形成的。但本文里介绍的这些企业证明:这只是一种选择,不是必然结果。专利组合要有战略规划,搭建专利组合的律所网络,同样值得拥有一套战略。